更新时间:2026-05-17 10:51:12 点击:100048

「差异与重复」顾小平个展于2026年5月16日在白盒子艺术中心一层展厅开幕,此次展览展出顾小平自2023年至2026年以来的创作。顾小平的创作是运用中国传统的墨斗工具,富有规则地在亚麻布上重复地弹出一条条均衡的线,这些看似精密却又偶然的色线仿佛可以无限延伸,没有边际,构成充满韵律而又节制的画面效果。本次展览持续至2026年7月11日。
在顾小平的画作面前,我们首先遭遇的,或者说我们首先应该去想象的,不是视觉的呈现,而是一个声音。那是低沉、短促、同时又伴随着某种微小物理暴力的声音:“砰”。这是绷紧的线绳击打在粗糙画布上的声音。这个压抑的声音在顾小平的工作室里成千上万次沉默地回荡——但它并没有得到回应。伴随着这单一的、枯燥的、极具节奏感的声音的,是一个重复的身体动作:拉取、绷紧、悬空、对准,然后手指松开。颜料随着线绳的巨大弹力,以一种微观的爆炸状态,瞬间砸向画布。


差异与重复 202402, 局部
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202402, Detail

差异与重复 202402, 亚麻布丙烯, 160×160, 2024 _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202402, Acrylic on linen, 160×160, 2024
顾小平使用的工具,是中国传统木匠极其熟稔的墨斗。在漫长的前工业时代,墨斗是测量、规训和建立秩序的基准。木匠用它在粗糙的木料上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线。这道线,是理性的几何学对自然物质的强行介入;这道线预示着接下来的切割、锯断和重组。墨斗的线是功能主义的。而顾小平将这个古老的、沾满了汗水与木屑的劳作器具,从其实用的语境中解放出来。他切断了墨斗与“木工制造”之间的必然联系。在他的手中,弹线不再是为了切割而进行的标记,而变成了一个绘画行动。顾小平将木匠的劳作,转化为一场他个人的漫长而孤独的西西弗斯式的苦修。


差异与重复 202301, 亚麻布丙烯, 200×150, 2023 _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202301, Acrylic on linen, 200×150, 2023

差异与重复 202301, 局部
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202301, Detail
在这里,身体和时间成为绘画的重心。传统的画家是用手腕和笔触在画布上游走,那是一种感官性的涂抹与修改过程。但顾小平的动作则类似机器,它甚至带有一种受虐般的自我规训。拉线和弹击,需要身体保持高度稳定的姿势。每一次弹击,都是身体能量的一次轻微耗费。当这个动作重复成千上万遍时,它就变成了一种巨大的体力和精神消耗——在工作室中的某些特定的紧闭时刻,他有时候体会到了虚空,有时甚至体会到了绝望。



波洛克的滴画也是关于身体和行动的,但波洛克的身体并未受到严格的限制。颜料的滴落也随着重量的变化而充满着偶然——波洛克并不追求精确和稳定;而顾小平的身体则处于一种极度绷紧的几何学拉锯之中。身体如同拉满的弓。每一次弹线,都是肌肉收缩与放松的节律。因此,这与其说是激情的外泄,不如说是德勒兹意义的“图表”(diagram),它像心电图或地震仪一样,精准地记录和收集了艺术家呼吸的节奏,手势的张力,身体的疲倦,以及神经系统的震颤。

差异与重复 202502, 亚麻布丙烯, 206×206, 2025 _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202502, Acrylic on linen, 206×206, 2025

差异与重复 202502, 局部
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202502, Detail

因此,我们在顾小平的画面上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线,不仅仅是颜料的痕迹,更是艺术家身体劳作的剩余物。画布变成了一个容器,它不仅默默地、毫无保留地吸收着艺术家的体力、漫长重复中可能产生的无尽虚空。它还吸收了时间。时间在这里被物质化了。时间不再是钟表上滑过的无情刻度,而是被镶嵌进了那些彼此叠层和挤压的颜料之线。这些作品不是源于灵感和激情的瞬间爆发,而是被时间持续地“喂养”出来的。顾小平像一个严苛而古板的记账员,通过击打画布从而在画布上刻下时间的账单。那些红色、黑色、蓝色的致密线条,就是凝固的时间本身,顾小平画出了时间的可见性,时间获得了自己的形象。

差异与重复 202601, 亚麻布丙烯, 250×300, 2026 _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202601, Acrylic on linen, 250×300, 2026

差异与重复 202601, 局部
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202601, Detail

让我们贴近画布去凝视这些画面的局部。
它不仅仅是时间的平稳形象,它还有空间的物质堆砌。我们在远处看这些作品时,它们呈现出一种肃穆的极简主义色块,会让人想起罗斯科(Mark Rothko)或者巴内特·纽曼(Barnett Newman)的作品。它们的水平线所标志的宽阔的宁静,仿佛可以将人吞没进画面中。但是,一旦我们走近顾小平的画面,这种理性的平坦幻觉就会破灭。从最细小的局部的角度来看,直线穿透空气的阻力,在弹向画布的瞬间,发生了无数微小的飞溅、渗漏和晕染。那些看似平整的色块,实际上是一片充满了坑洼、颗粒、毛刺的物质废墟。每一条后来的线,都在覆盖前一条线,同时又无法完全遮蔽它。它们像是在亲密地追逐,又像是暴力相向。这些重复的弹线,并不能遮盖它们无法填平的沟壑。这是重复之线,也是差异之线。画布一目了然,但也像是一个巨大的羊皮卷(Palimpsest)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、无法破译的条码。正是因为顾小平在画面上的疯狂击打(而不是精细地涂绘),它的绘画最终不可思议地将两种完全迥异的特质融合在一起:坑洼和平坦,颗粒和直线,力量和理性,行为的疯狂与画面的沉默。
《颗粒和直线——关于顾小平的绘画》-汪民安
Grains and Straight Lines: On Gu Xiaoping’s Paintings -Wang Min’an

开幕现场
Opening ceremony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