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5-11-15 11:18:45 点击:234614
在伦敦 Frevd Gallery 的展览“Things Left Unsaid”中看到赵天乐的《Loneliness》(2024–2025),很难让我不先注意到它的结构。像是一个处在调整中的临时建筑,被木质框架所限制的柔软填充物构成了一个稳定装置。点睛之笔是缠绕的红色电话线,它穿过身体构件,像一条不肯松开的警示,代表某种回应不可缺席,持续在线。被孤独地置于地面,像极了需要被拥抱却同时被囚禁的躯体。

“Things Left Unsaid”展览现场,Frevd Gallery,伦敦,2025。赵天乐《Loneliness》
或许与赵天乐早期的建筑学习有关,她对于边界、尺度与承托关系有相当直接的直觉,她知道如何让不同的材料在一个有限空间中显得彼此牵制、无处安放。她擅长把情绪放进一个看似安静的结构里,或是靠在墙边、或是被框住、被缠绕,或是在轻微失衡中维持形状。比如《Soft Weight》(2025)中,照片、雨伞和蜡的结合,在覆盖与灼烧之间,将情感的浓度通过窒息般的束缚投射在视觉的重量上,让保护显出它并不轻盈的模样。

《Soft Weight》,2025。蜡、照片、雨伞、胶带、纸张、颜料,43 × 20 × 7 cm
除了对空间与情绪的优势,赵天乐的另一个创作习惯是将日常物件与个体经验带入作品,这显然延续了当代装置艺术中常见的一种路径。将私人记忆托付给熟悉的物件,让物件承担情感的余温。就像《Soft Weight》中,雨伞在日常记忆与中文环境中保护的意味叠加,让情绪在适配文化语境下观者更容易触及和感知。
这件作品参加了在伦敦群展“Nothing Holds on Its Own”,赵天乐关心家庭内部那些难以说清的关系。照料、责任、依赖,以及它们如何在迁移和成长中留下重量。这令我想到Mona Hatoum的作品。同样善于处理日常物件,但Mona往往通过通电、放大、隔离等手段,让厨房用具或家具突然脱离原有功能,变成危险而不可接近的存在。赵天乐的处理更为温和:她让物件保留原来的样子,通过附加压力与记忆的情绪实现转化。这样的克制有其优点,却也暴露出某种局限。雨伞仍然指向保护,照片仍然指向记忆,蜡仍然指向保存与压抑。材料更像为主题服务的注释,而没有真正打开物件新的意义边界。这让作品常常停在呈现感受的阶段。让观者辨认出压力,却较少真正遭遇压力,这同时会让她创造的“作品空间”错失令人无法逃离的牵制力。

“Nothing Holds on Its Own”展览现场,Greengrammar,伦敦,2025。赵天乐《Soft Weight》
赵天乐的最新作品《Inside the Tightness》(2025)将于12月在米兰群展“Soft Architecture”中呈现,这显示出赵天乐的展示路径正在向更广泛的国际语境延伸。该作品作了一些新的尝试,通过布料、棉、铝线与毛线构成一个被固定、被缝合,勉强维持形态的躯体想象。它令我想起 Louise Bourgeois 对织物、身体碎片与脆弱结构的处理。这一触及女性主义的延展是赵天乐创造思维的进化。

《Inside the Tightness》局部,2025。铝线、布料、棉、喷涂泡沫、毛线,65 × 42 × 30 cm
但赵天乐与 Bourgeois 的差异同样明显。她依然更愿意把痛感压低到材料表面之下,避免将女性经验粗暴地转化为受害叙事,却也使议题尚未获得足够深入的探索。视觉明显的对照冲突极易被辨认,却无法形成更具体的冲突,也几乎阻止了对压力从何而来,又由谁维持这类问题的深入。
赵天乐已经拥有一个明确的优势,知道如何让物件占据空间,也知道如何让空间保存身体的不安。下一步需要突破的,是让材料、尺度与观看路径本身承担更多风险。太容易被看透也暴露了她对关注主题缺乏调研的勇气。另外值得警惕的是,赵天乐的文化经验常常需要依靠背景说明来完成。中式家庭伦理的牵制不是所有观者能够从作品本身直接进入的经验。只有当观者无需先阅读说明,也会在作品前感到某种无法安置的重量时,其装置创造的空间才不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,而会真正开始说话。
(艺评人:郝立勋,现为人民艺术全媒体主编,从事艺术行业二十年,撰写过多篇艺术家、艺术展览、艺术评论深度稿件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