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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艺术 | 被维系的秩序:陈慧芸作品中的结构转移

更新时间:2025-10-10 09:54:00 点击:170007

艺术家陈慧芸的创作始终围绕一个持续推进的问题展开:维系事物存在的力量究竟来自哪里。


写《混乱》最容易犯的错,是从柱头开始写,作品也确实给了理由。一段古典檐壁的残片被抬升到柱子顶端,城市秩序的符号被放在它最该被放的位置。视觉的重量在那里,符号的重量也在那里。但我想说,这其实是一个陷阱。柱头不是这件作品真正在做的事,真正的部分在它下面。


在柱头下方,陈堆放了一堆杂物:手、手指、瓶子、器皿、建筑碎片全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石膏。远看,这堆东西像一根柱子;走近了,却不像。这些物件的角度彼此之间毫无关联。它们支撑着柱头的重量,但并非以建筑的方式,而是以物件的方式。原本应该是结构构件的东西,仔细观察,却变成了一堆匆匆堆砌的物件。其寓意十分明确:结构不仅存在于建筑之中,也存在于那些不被视为结构的物件之中。


混乱1


混乱2

 

这个命题不新。古典残片作为制度批判的载体,至少四十年了。萨尔塞多的承重家具、皮斯托莱托打碎的维纳斯,更早就在做类似的事。更近一点,米尔勒·拉德曼·乌克勒斯 1969 年那份《维护艺术宣言》把清洁、保养、维修这些日常劳动直接拉进了艺术的范畴,从那以后,"维护性劳动"作为艺术命题就一直在被反复讨论。陈的《混乱》进了这个谱系,但进得有点偏。乌克勒斯关心的是劳动者本身——女性化的、被低估的劳动,要被看见。陈不是。陈作品里那些手不是劳动者,它们只是恰好在那个位置,恰好承担了重量。这个偏差让作品免于变成一种过于直接的女性主义陈述,但代价是它也失去了乌克勒斯那种政治锋芒。


我觉得《混乱》的价值不在它的概念,而在它的克制。手没有受难的姿态,也没有被装饰成政治符号。它们只是在那里支撑。这种不把劳动英雄化的处理,是这件作品和它前辈的区别。


还有一点值得一提:位置。《混沌》被安置在建筑入口处,紧邻墙上镶嵌的一件古典装饰。这种并置不仅仅是暗示,它本身就是一件雕塑作品。墙体原本稳固,但雕塑的出现使其稳定性变得有条件。雕塑的力量究竟有多少来自雕塑本身,又有多少来自其位置,难以区分。而这本身或许就是作品的一部分。稳定性并非结构的固有属性,而是结构与其位置之间博弈的结果。


如果说《混沌》探讨的是什么支撑着结构的屹立,那么《建筑葬礼》则提出了另一个问题:当结构不再需要屹立时,其内部会发生什么?


这是一件桌面尺度的雕塑。一段铸造的拱形碎片,比例像建筑模型。空心的部分里有东西在发生:被烧过的琥珀色,起泡,沿铸造表面延伸的铜色焦痕。这些不是装饰,是化学反应留下的,而且看起来反应还没结束。


承认材料自己在反应的雕塑,到今天为止都还很少。"完成"不再是艺术家说了算,而是材料自己在决定什么时候完成、或者根本就不打算完成。这个思路有它的脉络。皮埃尔·于热的反应系统、阿尼卡·易早期那些关于衰变的研究,都在做类似的事。理论上,简·贝内特 2010 年的《充满活力的物质》给了这种实践一个比较顺手的框架:物质不是被动等着人来组织的背景,它有它自己的能动性。陈做的事是把贝内特的论证从文字层面拉到了物质层面。作品不再完全由艺术家决定,它是艺术家和材料之间一场还在进行的谈判。


让我停下来想的是标题。"葬礼"这个词暗示仪式、暗示一个会消失的人形。但作品里没有人,是一个小建筑,里面有一场没人主持的化学反应。这种错位我觉得是故意的。我们用"葬礼""哀悼""告别"这种语言去说"死物"的消逝,但作品在提醒:当建筑停止运转的时候,里面的物质并没有跟着停。它按它自己的逻辑继续走,不需要谁来主持,也不需要谁来哀悼。从这个角度看,"葬礼"不是用错了,是反过来用的——它让我们看见,人类化的那套仪式语言放在物质层面上其实多余。


建筑葬礼1


建筑葬礼2


《未命名材料》是陈的作品中最难归类的,也是最微妙的一件。陈在一块黑色背景上摆了一系列材料:人造毛皮、铸造塑料、大理石纹复合材料、铜片、木材、丙烯酸树脂、染色织物、珍珠簇、卵形铸件、颗粒状物质。这些东西没有组成雕塑。它们是雕塑被做出来之前的那个阶段,通常发生但不被人看见的那个阶段。陈把这个阶段拿出来当作品本身。


最顺手的解读是把它当触觉研究,归到触觉雕塑那一类。可以,但不够。我更愿意把它读成一件关于潜能的作品。阿甘本说过的那种潜能,不是"还没做但马上要做"的待命状态,而是一种因为没做才保留着的能力——一种"可以不做"的能力。陈作品里的材料就是这种状态。它们不是雕塑的草稿,也不是等着被用的原料,它们是被作品主动呈现出来的"没有被用"。这正是它和触觉雕塑传统的区别。触觉雕塑预设材料是在被组织成最终形态的路上,而陈把这个路停住了。


更近的参照点不是触觉雕塑,是海姆·斯坦巴赫的物件组合,或者卡罗尔·博夫早期那些档案性的展陈。但陈和他们也不一样。斯坦巴赫的物件本身就带着文化重量,博夫的作品是被精心策划过的、要引起特定共鸣的。《未命名材料》里没有这些。材料就这么悬着,不指向任何意义,正是这种悬空把结构的权力推给了观者。站在这件作品前面的人会自动开始联想、配对、堆叠、想象这些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。从艺术家做主到观者作为结构里缺失的那一块,这个转移就是作品在做的事。


未命名材料


把这三件作品放在一起看,它们其实在围绕同一个问题转:让东西维持其所是的那个原因,那种维护性的劳动,到底在哪里。《混乱》把劳动留在雕塑内部,藏在作品里。它把乌克勒斯说的那种"维护"去政治化,简化成单纯的承重。《建筑葬礼》把劳动转移到材料本身,化学反应的持续、燃烧留下的缓慢痕迹,劳动从手转到了物。《未命名材料》把劳动完全移出作品,挪到观者的结构想象里——权力不在艺术家,也不在物质,它存在于一种"可能不发生"的悬置状态里。


回想起来,那些开启整个序列的手,与其说是一个稳定的意象,不如说是一个预兆。它们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一切:维系事物存在的劳动将逐渐转变。首先是从手到物,然后是从物到观众。


三件作品标志的是一项研究的开端,研究的对象是结构如何从作品本身转移到观者身上。每件作品占据这条线上的一个位置:维护正在进行的那一刻、物质开始自行决定的过程、材料保持潜在状态的阶段。在这三个位置之间,维系结构的东西一直在挪,而挪的方向在《未命名材料》里已经清楚了。陈最初那双手,回看起来,是一切的起点:一系列关于"什么在维持什么"的问题,从手开始,向外伸到物,最后落到观众身上。这是一个完整的方向,也是她近期作品在不断推进的方向。

 

 (艺评人:郝立勋,现为人民艺术全媒体主编,从事艺术行业二十年,撰写过多篇艺术家艺术展览艺术评论深度稿件。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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