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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艺术 | Index:陈慧芸两件装置作品中的讨论

更新时间:2024-06-21 19:12:18 点击:134589

 

陈慧芸是一位工作生活于伦敦的艺术家。在从概念上探讨陈的装置作品之前,值得关注一些最具体的事实往往是概念讨论所忽略的。


在她的作品《混沌》中,手和物体从作品的不同地方和方向伸出,手指张开。它们曾经属于某人;它们曾拥有体温;它们曾能够活动。如今,它们苍白、僵硬,被固定在一个无法改变的姿势。在这些手的身边,塑料瓶子或许曾经盛放过液体,也同样被冻结在同样的灰白色翻模表面之下。再旁边,是建筑碎片,或许是来自一座被拆毁的房屋。在被铸造之前,这些物体之间存在着显著的本体论差异:一条鲜活的肢体、一个工业生产的容器、一块被摧毁的建筑残骸。但在陈的作品中,这些差异不复存在。它们在单一的灰白色、略带反光、抹去毛孔和划痕的表面之下,变成了视觉上的等价物。


混沌1

混沌2

 

在装置作品《建筑葬礼》中,呈现的是一个桌面拱形碎片,它同样采用灰白色的铸造表面。但在其内部空腔和侧面,铸造却被中断。一处是琥珀色的、起泡的材质,是某种生成性化学反应的残留物。另一处则是沿着铸造表皮延伸的铜色烧痕。这些痕迹并非是装饰性元素,也不是纹理选,它们的存在标志着铸造逻辑的失效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在刻意偏离铸造逻辑。在第二件作品中,艺术家陈做出了与第一件作品不同的决定:她允许一部分物质参与过程。


要理解这一系列事实塑造、漂白、统一,然后撤退,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描述,而是一种愿意将铸造解读为本体论行为的理论语言。


罗莎琳德·克劳斯在(Rosalind Krauss)《前卫的原创性及其他现代主义神话》(The Originality of the Avant-Garde and Other Modernist Myths, 1985)一书中,借鉴查尔斯·桑德斯·皮尔斯(Charles Sanders Peirce) 的符号学理论,对一种特殊的艺术作品——她称之为Index” (中文中暂时没有一个完美的对应词)——进行了精确的分类。IndexSign (符号)的区别在于,Sign 是自由但又约定俗成的(例如,这个词与动物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),而Index则是物理接触后的副产品,它是事物直接在另一个表面上留下的痕迹。脚印是Index;照片是Index;死亡面具是Index;石膏像也是Index。克劳斯认为,Index 并非再现。它是一种介于物体本身及其影像之间的另一层存在。它并不模仿事物,它善于接受事物。它是物体离开后留下的形式缺失,由另一种物质填补。


乔治·迪迪-于贝尔曼 (Georges Didi-Huberman) 在《接触的相似性》(La ressemblance par contact, 2008)一书中,对这种现象给出了一个更为精确的名称。他探讨了铸模、印模和死亡面具,并指出铸造保留了物体的形式,却失去了物体本身。它通过物理接触将其它物体的形式转移到自身,但这种转移具有剥夺性:物体在铸造的瞬间便从作品中消失,只留下形式上的复制品。迪迪-于贝尔曼将这种悖论称为形式的存续与事物的消亡。铸造的悖论在这里:它把物体的形式永久地留下来了,但留下来的代价是物体本身从此不在。


建筑葬礼1

建筑葬礼2

 

陈在《混沌》里把这件事推到了一个极端。手、瓶子、建筑残片,全都以同样的力度呈现在那个灰白色的铸造表面上,到那一刻,它们自身就不存在了。手不再是肢体,它只是肢体曾经在过的痕迹。瓶子不再是容器,它是容器曾经在过的痕迹。建筑残片不再是废墟,它是废墟曾经在过的痕迹。在铸造发生之前,这些东西之间是有本体论差异的:一个是活体,一个是人造物,一个是碎片。铸造之后,差异没了。它们退回到同一个存在层面上。整件作品里,没有任何一个元素是它自己。所有东西都是它自己的痕迹,都是它自己的"曾经在那里"。这不是一件由"东西"组成的作品。它是一件由"痕迹"组成的作品。


这种覆盖是这件作品里最关键的事。它跟持有、劳动、秩序都没有关系。它追问的是另一件事:陈为什么选择把一组本体论上不可还原的东西,简化成单一的、次要的存在。这是一个强制性的决定,一个统一的艺术家决定。代价是清楚的:作品内部的差异被抹掉了。一只手不再具有它作为手的特殊性。它被吸进了一个完全由Index 构成的场里。


那么接下来要问的是:《建筑葬礼》里,陈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?


铸造还在。拱形碎片表面还是那个灰白色。但有些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了。琥珀色不是铸造做出来的——它是化学反应的副产品,而且很可能在作品展出之后还会继续反应。这一点和铸造表面不同,铸造表面已经被定格在它最终的样子里了。铜色的烧痕也不是铸造产生的,它是火焰退去后留在材料上的东西,但它保留了燃烧本身的不规则。它没有被规则化,没有被漂白,没有被收编进Index 那种均质的表面。


用迪迪-于贝尔曼的话来说:《混沌》里,每个元素都被剥夺了它的躯体。《建筑葬礼》里,陈让一部分活动保留下来了。化学反应是物质继续以自己的形式存在的证据。烧痕是火曾经以火的形式存在的证据,它还没被翻译进Index 的语言。


两件作品之间,陈的艺术立场发生了一次结构性变化。《混沌》里,她决定把每个元素都置于Index 状态。《建筑葬礼》里,她让某些物质不被同化,让它们以非Index 的形式存在。


这个"抽离"不是简单的对立。陈抽离的不是行为本身——拱形碎片照样是铸造出来的。她抽离的是铸造的同质性。她让铸造的表面被打断,但铸造仍然是作品的主要结构。这个抽离是具体的、局部的、有边界的。


所以两件作品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它们不是纯粹的"覆盖""抽离"。它们更像是同一个艺术家自我决定的两种形态。《混沌》里,她选择覆盖一切差异。《建筑葬礼》里,她选择把覆盖和抽离放在一起。


这就引出了一个具体的、悬而未决的问题。


陈在《建筑葬礼》里放弃的,不是覆盖铸造的逻辑——铸造仍然是主要结构。她放弃的是燃烧的逻辑,一种让物质保持其活性、拒绝被翻译进Index 的逻辑。


那么这件事到底是对铸造的否定,还是对铸造的补充?


如果是否定,那《建筑葬礼》就是对《混沌》的内在批判,陈用一件后期作品反驳了她早期作品里做过的本体论选择。如果是补充,那这件作品说的就是另一回事:覆盖铸造作为方法是有效的,但必须在某些地方打断它,否则它会变成一种压制性的统一。

这两种解读都不完全成立,也都不完全失败。它们的共存,才是这两件作品共同提出的真正问题。

 

(艺评人:郝立勋,现为人民艺术全媒体主编,从事艺术行业二十年,撰写过多篇艺术家艺术展览艺术评论深度稿件。)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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