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材料与身体之间寻找自我: 从英国到威尼斯，论青年艺术家林洪年的当代艺术实践

文 / 沈勇

 

在当代艺术日益强调跨媒介实践与文化交流的背景下，一位艺术家的专业性，不仅体现在她能够运用多少种材料，更体现在她是否拥有持续的问题意识，以及能否让作品在不同的展览语境中形成有效的对话。我对青年艺术家林洪年的关注，正是从她近年参与的几项国际艺术展览及相关作品资料开始的。
 

从英国的线上艺术展览 Beneath the Surface London 中的 Origin，到英国 Acts of Making 展览中的 Perceptual Field，再到2026年意大利威尼斯 Voices, Amplified: A Manifesto 展览中的 BELLE，林洪年的创作呈现出不同的面貌。
 

这几项展览各有其关注重点。英国的展览平台为艺术家提供了围绕材料、自然、感知与创作过程展开讨论的空间；威尼斯的国际群展则将她的作品置于跨文化交流、女性经验与个体表达的语境之中。

这些经历的价值，并不只是作品出现在不同国家的展览名单上，而是艺术家的创作获得了进入不同文化讨论的机会。

林洪年研究生毕业于英国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当代艺术理论专业。她的实践涉及绘画、水墨及综合材料，持续关注身体经验、语言、感知与女性主体之间的关系。

在我看来，林洪年的作品最值得关注的，是她对材料物理特性的敏感，以及将抽象经验转化为视觉结构的能力。但她的创作同样存在值得讨论的局限：材料与观念之间的联系是否足够深入？不同作品是否已经形成明确的个人语言？身体经验又如何从私人感受进入更广泛的社会讨论？
 

一、Beneath the Surface London：从《Origin》的自然结构谈起
 

林洪年的 Origin 创作于2023年，采用水墨与综合材料在纸本上完成，并通过英国线上展览平台 Beneath the Surface London 展示。
 

（Beneath the Surface的海报）
 

这一展示语境使作品能够进入有关自然、内在经验与抽象形式的讨论。对于运用传统水墨和当代综合材料的艺术家而言，跨文化展示的意义在于：作品不再只能依靠既有的东方艺术解释体系，而需要以自身的视觉结构回应不同背景的观众。Origin 的画面以黑、白、灰为主要色调，两组旋转结构上下分布，构成具有运动感的抽象空间。
 

（Origin， Beneath the Surface London）
 

上方的黑色旋涡相对密集，线条不断向中心聚拢；下方的结构则更加松散，弧线向外延伸，与周围灰白色的擦痕、流动痕迹相互交织。画面中的线条并不完全遵循几何规律，而是在旋转过程中不断发生偏移、断裂和重叠。这使作品具有某种自然生成的特征，让人联想到水流、地质运动或生命内部的循环系统。林洪年对黑白关系具有一定的控制能力。浓重的黑色形成视觉重量，灰色背景则为线条提供了延展空间。两组旋转结构之间的呼应，使画面获得了相对稳定的整体节奏。
 

但我认为，Origin 的局限也十分明显。
 

两组旋涡虽然存在大小与密度的差异，却采用了较为接近的形式逻辑。观众很容易理解画面的主要结构，后续观看中能够发现的变化相对有限。更重要的是，作品关于自然秩序与生命起源的表达，仍然依赖较为熟悉的旋转意象。旋涡可以象征生成、循环和变化，但这些象征在抽象艺术中并不罕见。
 

如果林洪年希望使作品中的东方哲学意识获得更深的表现力，就需要进一步探索秩序内部的矛盾，而不仅仅是呈现自然循环的视觉形式。我认为，画面中那些尚未闭合的线条，以及灰白色区域中被打断的痕迹，反而具有更大的发展潜力。因为自然并不总是和谐、完整的。生成往往伴随着破坏，秩序也可能产生于混乱之中。这或许是 Origin 可以继续深入的方向。
 

二、Acts of Making：Perceptual Field中的身体感知与材料控制
 

另一件值得关注的作品，是林洪年参与英国 Acts of Making 展览的 Perceptual Field。
 

（Perceptual Field，Acts of Making）
 

Acts of Making 汇集了来自不同背景的七位艺术家，涉及绘画、摄影、版画、综合材料与陶瓷等媒介。展览并不将完成的作品视为唯一重点，而是强调艺术创作中的观察、实验、材料选择和不断调整的过程。这一策展方向与林洪年的创作具有较高的契合度。
 

（Acts of Making的海报）
 

艺术家林洪年的 Perceptual Field 采用油画颜料、石英砂与综合材料创作于画布之上，尺寸为1200×700毫米。与 Origin 的黑白对比不同，Perceptual Field 使用了大面积淡紫色调。画面中的粉紫、灰紫与局部偏暖的色彩相互渗透，形成柔和而朦胧的视觉氛围。中央区域分布着不规则的隆起、褶皱与细微裂痕，一些形态像身体组织，另一些则近似植物根系或自然表面的纹理。在这里，林洪年并没有通过清晰的形象来描绘身体，而是试图让身体以一种不确定的方式出现。
 

这种处理体现出她对于感知经验的理解。身体并不总是一个具有明确边界的实体。人在感受环境时，触觉、视觉、记忆与情绪往往相互影响。林洪年通过模糊的轮廓与不断变化的材料表面，尝试表现这种不稳定的关系。我认为，Perceptual Field 是她在材料控制方面较有说服力的作品之一。
 

与早期部分依赖强烈厚涂的作品相比，这件作品有意识地降低了色彩冲突，让观众将注意力转向细微的肌理变化。石英砂与颜料形成的表面起伏，在光线作用下产生不同的视觉层次。画面中央偏下的浅色区域，则成为一个相对柔和的视觉焦点。
 

这种克制说明艺术家已经开始意识到，材料的表现力并不完全取决于其堆积程度。然而，作品的问题也来自这种过度柔和的处理。部分肌理在画面中分布得较为平均，中心与边缘之间缺少更明显的结构差异。尤其是下半部分，虽然存在细小的表面变化，却没有形成足够强烈的视觉转折。如果作品希望讨论身体与环境之间的动态关系，那么这种关系还可以包含更多冲突。身体与环境不仅会相互融合，也会发生抵抗、摩擦与分离。
 

Perceptual Field 已经具备细腻的感知品质，但在形式张力上仍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。
 

三、威尼斯 Voices, Amplified: A Manifesto：BELLE中的女性身体与观看问题
 

2026年8月15日至22日，由亚洲艺术研究院主办、房婷婷策展的国际艺术展览 Voices, Amplified: A Manifesto 在意大利威尼斯 Calle del Bastion 2498 举行。

展览举办于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期间，策展理念受到该届双年展主题 In Minor Keys 的启发，聚焦那些微弱、持续却容易被忽视的个体声音。此次展览汇集了来自中国、英国和美国的11位艺术家，通过绘画、影像、数字媒体及其他艺术形式，讨论个体表达、文化差异与社会感知之间的关系。作为威尼斯双年展举办期间呈现的独立国际群展，它为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提供了面对国际观众的展示与交流机会。
 

林洪年以2023年创作的 BELLE 参与展览。
 

（BELLE，Voices, Amplified: A Manifesto）
 

作品尺寸为16×12厘米，使用热熔胶、蜡烛、油画颜料与画布完成。尽管尺幅不大，BELLE 却具有较为强烈的视觉表现力。画面中央出现一个近似女性头部与上半身的形象。人物面部被粉色、肉色及白色材料部分覆盖，五官变得模糊，半透明的胶状物向外延伸，形成细密而不规则的线条。这些线条既像皮肤组织，也像附着在身体上的异物。
 

部分材料从人物面部向下垂落，另一些则向画面边缘拉伸，使身体呈现出一种被牵引、被覆盖甚至正在瓦解的状态。作品标题 BELLE 与画面之间形成了值得思考的矛盾。
 

通常意义上的美丽强调完整、协调与精致，但林洪年却通过材料的黏连、变形与覆盖，打破了这种审美期待。在这里，女性面孔不再是等待被欣赏的对象，而成为一个不断受到外部力量影响的表面。这种表达与当代女性主义艺术中关于身体观看、审美规范和主体身份的讨论存在联系。我认为，BELLE 最值得肯定的，是林洪年没有将材料简单地作为装饰，而是让材料直接参与人物形象的改变。
 

（BELLE展览现场照片）
 

热熔胶的凝固与拉伸，使身体看起来既脆弱又具有某种抵抗意味。蜡与油画颜料的结合，则进一步模糊了绘画和物质性浮雕之间的界限。但作品的批判性仍然存在需要加强的地方。
 

首先，身体的扭曲并不天然意味着对社会审美标准的反抗。在当代艺术中，变形的面孔、破碎的身体与黏稠的材料，已经成为表现焦虑、创伤与身份危机的常见方式。BELLE 能够让观众感受到不安，却尚未充分揭示这种不安与具体社会机制之间的联系。
 

其次，画面下半部分的材料较为密集，部分白色拉丝形成重复的视觉效果。虽然这种处理强化了身体被束缚的感觉，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观众对面部形象的注意力。我认为，林洪年未来可以更加深入地研究女性身体与数字图像之间的关系。例如，社交媒体中的审美标准如何影响女性对自身形象的理解，数字修饰技术如何重新定义面孔，以及身体如何在外部观看与自我感知之间不断调整。如果这些问题能够真正进入作品的形式结构，BELLE 所开启的讨论便可能获得更加明确的现实意义。
 

（BELLE展览现场照片）
 

四、国际展览经历与艺术专业性的建立
 

从英国的 Beneath the Surface London、Acts of Making，到意大利威尼斯的 Voices, Amplified: A Manifesto，林洪年的作品进入了不同的展示与讨论环境。这些展览经历值得关注，但其意义需要从具体的策展内容出发加以判断。Beneath the Surface London 为 Origin 提供了关于自然、生命与抽象语言的展示语境。Acts of Making 将 Perceptual Field 置于材料实验与创作过程的讨论之中，使观众能够从作品的形成方式理解艺术家的实践。而威尼斯的 Voices, Amplified: A Manifesto 则为 BELLE 提供了关于个体声音、女性经验与跨文化观看的交流空间。
 

三个展览所形成的不同语境，恰好对应了林洪年创作中的几个重要方向。这也说明，她的实践并不完全局限于某一种固定媒介，而是尝试根据不同的问题选择相应的材料与表达方式。不过，艺术家的专业性不能仅仅由参展国家、展览地点或国际传播范围决定。对于林洪年而言，真正值得肯定的是，她的作品能够在不同主题的展览中呈现出各自的研究重点，而不是依靠同一种视觉效果反复出现。

 

但她仍需要进一步明确不同作品之间的内在联系。Origin 讨论自然秩序，Perceptual Field 关注身体感知，BELLE 则涉及女性主体与社会观看。这些议题可以相互关联，却不能仅仅依靠“身体”“生成”或“感知”等宽泛概念建立联系。如何使这些不同的创作方向逐渐形成具有持续性的问题意识，是她未来艺术实践的重要任务。
 

五、艺术能力与创作局限：从材料实验走向个人语言
 

综合三件作品，可以看到林洪年在材料感知、色彩控制和形式实验方面具备一定能力。她能够利用水墨的流动性组织空间，也能够通过石英砂与油画颜料制造细微的表面变化，还能够将热熔胶和蜡的物理特征转化为身体形象的一部分。这些能力说明，她并不是单纯依靠概念说明进行创作，而是在尝试通过具体的材料操作建立视觉表达。但我认为，她目前仍存在一个值得警惕的倾向：过于依赖材料的堆积、覆盖与变形来增强作品的表现力。
 

在 Origin 中，这种倾向表现为密集的旋转线条；在 Perceptual Field 中，表现为不断累积的表面肌理；在 BELLE 中，则转化为黏连、拉伸和覆盖身体的物质结构。这些处理具有视觉感染力，却也容易形成可以重复的形式习惯。真正成熟的艺术语言，不只是艺术家能够熟练使用某种材料，而是她能够判断哪些材料具有必要性，哪些视觉效果应当被舍弃。
 

林洪年需要进一步加强的，是对画面整体结构的判断，以及对材料与观念之间关系的控制。她的理论研究背景能够为创作提供问题意识，但最终仍然需要由作品本身承担表达责任。
 

六、结语：让个人经验成为具有持续性的艺术实践
 

林洪年的创作呈现出一条值得继续观察的路径。从 Origin 中对自然秩序与抽象结构的探索，到 Perceptual Field 中对于身体感知与环境关系的研究，再到 BELLE 对女性身体和观看问题的回应，她不断尝试让材料成为理解个人经验的方式。英国与威尼斯的展览经历，为她的作品提供了不同的文化语境，也使这些创作问题获得了面向更广泛观众展开讨论的机会。
 

但展览经历只是艺术实践的一部分。真正决定作品价值的，仍然是艺术家能否形成清晰、独立且具有持续研究深度的视觉语言。我肯定林洪年对材料的敏感、对媒介实验的开放态度，以及她试图将身体经验与当代社会问题联系起来的创作方向。与此同时，她仍需要在形式控制、理论研究和社会经验之间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。
 

Origin 需要突破熟悉的自然象征；Perceptual Field 需要在柔和的视觉表面中建立更复杂的结构张力；BELLE 则需要让女性身体的批判性超越单纯的变形与不安。艺术创作真正的成熟，并不是不断增加材料的复杂程度，而是逐渐理解每一种形式选择背后的必要性。
 

对于林洪年而言，值得期待的并不是她未来还将进入多少展览，而是她能否在不断变化的国际艺术语境中，建立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、能够持续回应现实的艺术语言。